关灯
护眼

    岳启看了他片刻,终于还是败下阵来,伸手接过了那包尚有些温热的炒栗子。

    沈珣见他接过,就知道他气消了大半,忙拉着他坐到街边,去给他剥栗子,岳启垂着眸,看他手里的动作,犹豫了片刻,还是幽幽道:“你惯会这些哄骗人的招数。”

    沈珣憨笑两声,递上自己剥好的栗子,岳启却不急着吃,他低着头,神情复杂地看着沈珣,那目光中带着说不清的情绪,有点幽怨的味道。

    其实岳启自己也不明白,他到底在气什么,按理说是他自己非要看,结果又恼羞成怒,从旁人的角度来看,他这气生得确实有些莫名其妙了。

    可是沈珣却不这么想,他蹲在岳启身侧,抬头迎着他的目光,有些不好意思道,“对不住,我有错,净干出些荒唐事,你最懂事了,别和我计较好不好?”

    他仰着头,目光中满是真挚,道歉道得很诚恳。

    “我明日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见此形容,心里再多不快也随之烟消云散,岳启突然就不想再追究那个小册子了,只闷闷地补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沈珣一愣,怔了半晌,以为他初次下山新鲜劲还没过去,舍不得回太华山,便往他手心里放下一颗剥好的栗子,柔声道:“你师父这次带你参加仙门会谈,说明你已经到了历练的年纪,往后下山的机会很多,别不开心了,嗯?”

    听了他的话,岳启还是低着头,他看了眼沈珣抵在他膝盖上的手,小声道,“不是因为这个”

    “那是为了什么,哦你该不会是看上了哪个姑娘,舍不得走吧?”他又笑嘻嘻了起来,刚才还有些正经的模样一下子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岳启脸“唰”地红了起来,他抬起头瞪过去,原本端方沉稳的气质骤然间染上了几分羞愤恼怒,他红着眼睛,却又气急得说不出话来,那好像被人欺负了一通又无法反击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可怜。

    沈珣抿着唇按捺住笑意,可是胸腔还是止不住地起伏着,他伸手按住要站起来的岳启,带着笑讨饶道,“好了好了,岳小道友饶过在下这张口不择言的嘴吧!”

    岳启被他摁着坐了回去,他脸仍旧红着,轮廓算不上锋利的脸庞添了一种气鼓鼓的感觉,沈珣喜欢惨了他这幅模样,趁他不注意上手捏了两把,好巧不巧地就追过来的谢闵撞见了这一幕。

    沈珣的手还停留在岳启脸侧,就听见谢闵见鬼了似的嚎叫,他举着那把用来附庸风雅的扇子,指着沈珣“你你你”了半天蹦不出一个屁来。

    岳启脸皮薄,先前来不及制止沈珣作乱的双手就算了,还被谢闵瞧见了这一幕,他要烧透了,神色慌乱地抓住沈珣的手腕,将它们扯了下来,见沈珣还要动作,岳启就又施了点力,将他的手腕牢牢地拴在手心里。

    谢闵顶着张震惊的脸,一路踱了过来,啧啧称奇道,“天呐,沈兄你、你可真英雄!”

    谢闵一语激醒了岳启,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抓着沈珣,手心里像是被电流冲过,连忙慌乱地松了力。

    沈珣凑上前去搂过谢闵小声道,“看,气消了,我厉害吧?”谢闵回头看了一眼呆呆的岳启,举起扇子点了点沈珣的胸口,颠头播脑道,“沈兄好本事,能把小五收拾得服服帖帖!”

    沈珣眯着眼睛,伸出手肘拱了一下谢闵,然后转过身去,抱着那包栗子,弯腰勾起岳启一条胳膊,耍笑道,“好小五,别坐着了,回去吧!”

    岳启抬头看他,微微挣扎着想将胳膊抽出来,然而沈珣加大了力气,一把将他捞了起来,随后张开一只手臂,揽住他的肩膀,凑上去往他嘴里塞了个栗子。

    岳启突然被堵住了嘴,手忙脚乱地去扒沈珣勾在他脖子上的胳膊,然而沈珣随即收了手,表情得意,叫他扑了个空,然后故意显摆似的闪到他跟前晃了晃,一溜烟就跑出去了几米,岳启下意识追了两步,意识到这样子当街追赶有失礼数,便停住了脚,站在原地一脸幽愤。

    谢闵见状,上前扑到沈珣身上,抱着他胳膊不松手,转头喊道,“小五我给你拦住他了,快来打!”

    沈珣一听脸色一变,面子也不要了,和谢闵当街推搡起来,就像是两个个子发达,头脑简单的顽童,举着拳头在那互殴。

    沈珣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容,趁谢闵不注意,手伸到他胳肢窝那儿挠了两下,急得谢闵整个人都拧巴了起来,他瞪着眼睛,追着得逞的沈珣跑了半条街。

    沈珣“哇哇”大叫地窜到岳启身后,抓着他的肩膀,愤愤地喊道,“你师兄欺负我!”

    谢闵指着沈珣道:“好哇,恶人先告状!”

    岳启一手抱着糖炒栗子,一手抓住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,偏头看了沈珣一眼,淡淡道:“幼稚。”

    这时谢闵也追了上来,和沈珣围着岳启你追我赶地吵了一路,一直到了祁乐山庄门口,蒋恢台冷着脸上前拎走瞬间焉了吧唧的谢闵,这场闹剧才偃旗息鼓。

    祁乐山庄待客很周到,岳启的屋子里甚至点了熏香,是很淡雅的香味,来到明州后他一直睡得很安稳,可今日却莫名地燥得慌。

    第二日天还未亮,岳启就猛然从床上惊醒,他脸色铁青,像是一夜没睡的模样,呆愣愣地在床上坐了片刻,然后低头捂住了脸,他的亵裤湿透了,整个人好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一样,脸红得厉害,身上的一层里衣也被汗浸湿。

    岳启将自己埋在一团锦被里,只露出双眼睛,茫然地看着黑漆漆的屋子,他知道自己算是彻底完了,这个梦实在荒诞,梦里沈珣不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,他哭得凶,身上染着红,在吻里啜泣。

    时辰尚早,岳启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,他仰面躺在床上,盯着床顶半宿,直到窗外隐隐透过白,才有些颓废地爬起来去收拾床上的狼藉。

    此刻,一条街外的温柔乡仍旧灯火通明,大堂里还有几个赤膊大汉正在喝酒划拳。有人吆喝柜台上正在打盹儿的掌柜去取新酒来,掌柜眯了眯眼,疲惫地撑着站了起来,转了一圈却见柜台没了酒,于是吩咐人去后院酒窖里拿。

    蹲在角落瞌睡的伙计被塞了活儿,不情愿地推开门出去,边走边骂骂咧咧,天黑看不见路,一不小心踢到了夜间正在觅食的野猫,耳边登时响起一声猫叫,他吓得咒骂了一声,猫也吓得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受惊的野猫跳上了围墙,顺着墙头向外奔去,一路跳进隐蔽的小巷,准备去寻些倒掉的

    泔水充饥,只是今日巷子里的味道却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野猫翻上泔水桶,舌头舔了一下,突然,它尖叫一声,尾巴立起,自桶沿一跃而下。

    皎洁的月光下,泔水表面泛起一层沉沉的油光,有一片沾满秽物的黑发在其中散开,而旁边,还挂着一根长长的琴弦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沈稳向来很尊敬昭蘅宗师,因此当谢见微与蒋恢台他们一众弟子准备启程回太华山时,沈稳亲自将人送到了祁乐山庄门口,前几天沈匪君因为有事情要办不在明州,因此沈珣也只能迫于无奈地接了他的担子,跟在沈稳后面又是迎客又是送客,时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,不过今日沈稳倒是发现,沈珣看上去没之前那么不耐烦了。

    近日她常听闻沈珣与太华山弟子格外交好的传闻,常有门生说看见沈珣与谢闵宋研二人打闹,不过也有人说,昭蘅宗师的小徒弟似乎不是很待见沈珣。

    想到这,她特意瞧了瞧那个总是站在谢见微身后沉默寡言的少年,相貌俊秀,仪态极佳,举止得体,她顿时心下了然,难怪不待见沈珣那个成天上房揭瓦不上道的东西。

    谢闵跟在他爹身后,偷偷地朝沈珣挑眉,沈珣也站在他姐姐身后,冲谢闵做着鬼脸,他视线扫了扫,最终落到了蒋恢台身旁的岳启身上,故意朝那个方向眨了眨眼,岳启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一样,一次也没有往他这看过来。

    沈珣不甘心,微微张着嘴无声地喊了他好几次,见他还是没有反应,他识趣不再动作,只当岳启是昭蘅宗师在场的缘故,不敢回应自己。

    沈稳和谢见微互相客套了半天,也差不多到了走的时候,蒋恢台拜过祁乐山庄相送的人,旋即一抬手,招出一只行鸢,木制的翅膀开始摆动,等谢见微登上了甲板,便缓慢地升起。

    岳启年纪最小,跟在最后,等到所有人都上去了,他才开始走近,沈珣盯着他,眼见他就要上去,还是忍不住喊道,“小五!”

    岳启闻声回过头,见沈珣正朝着自己招手,他心里那点别扭就突然消失不见了,那个旖旎的梦所带来的羞愧惶恐在离别的一瞬间被击溃,他手扶着栏杆,与沈珣对视了片刻,回道:“再会。”

    此去山长水远,再见不知何时。